在农村地区，养殖户因自身精力不足，将牛羊交由他人代为放牧管理的情形并不少见。“保本吃利”式代牧承包，即原物返还、收益按约分配，羊毛归放牧人，养殖全部开销由受托方承担，在熟人朋友之间口头约定居多。这类合同贴近农牧群众生产生活，但属于实践中相对小众的新型交易，矛盾纠纷隐患突出。很多当事人碍于朋友情面不做严谨书面约定，一旦发生收益、牲畜损耗纠纷，昔日好友反目成仇。今天，结合甘肃省酒泉玉门市人民法院赤金法庭调解的真实案例，带大家读懂牲畜代牧承包合同的法律边界和风险，帮农牧群众守好“牛羊钱袋子”。

基本案情：昔日好友因代牧养羊对簿公堂

原告系绵羊养殖户，因个人原因无力自行放牧养殖。2020年，原告与被告达成代牧承包协议，约定由被告代为放牧管理原告的130只绵羊，实行“保本吃利”模式：原告交付原有130只绵羊，到期返还基础羊只；被告每年向原告交付40只绵羊作为收益；放牧期间产生的羊羔、羊毛等天然孳息归被告，以此抵充被告放牧劳务、饲料、防疫等全部代管成本；放牧过程中产生的饲料、防疫、人工等一切开销均由被告自行承担，原告不负担任何费用；除正常死亡、丢失情形外，羊群其他损失风险由被告承担。

协议达成后，原告依约将130只绵羊交付被告放牧管理。2021年，被告按约定向原告给付40只绵羊，此后便不再履行给付孳生羊只的义务。双方矛盾不断积累，合同难以继续履行。2023年，被告向原告返还当初交付的130只基础绵羊，双方事实上解除了合同，但对于放牧期间两年未按约给付的孳生羊只，双方各执一词，多次协商无果。昔日好友情谊彻底破裂，原告一纸诉状，将纠纷诉至玉门市人民法院赤金法庭。

案件受理后，承办法官了解到双方矛盾根源：原告主张被告应当给付折合35000元的收益损失；而被告经济承受能力有限，最多仅愿意给付8000元。双方诉求差距巨大，如果简单一判了之，不仅会耗费鉴定评估时间，还会彻底斩断二人多年朋友情谊，案结事难了。

承办法官坚持情、理、法相融合，立足农村地区代牧交易习惯，反复向双方释明法律规定，厘清合同权利义务，分别开展“背对背”疏导调解，既向原告释明诉讼中的举证责任、提示市场风险，也向被告阐明违约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。经过多轮沟通斡旋，双方逐渐放下对立情绪，权衡利弊后自愿达成调解协议：由被告一次性向原告支付12000元，本案纠纷就此了结。拿到调解结果的双方当事人，冰释前嫌、握手言和。

法官释法：“保本吃利”代牧承包合同，到底有效吗？

本案中的牲畜代牧承包合同，是农村地区熟人之间兴起的交易模式，很多群众心存疑惑：这种“保本吃利”，委托人不承担养殖成本，收回原物，分取固定收益，受托人承担全部养殖开销、享有剩余孳息羊毛，这样的约定法律认不认可？

合同效力：原则上合法有效，并非当然无效

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百四十三条，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：（一）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；（二）意思表示真实；（三）不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，不违背公序良俗。

本案双方达成的牲畜代牧承包协议，属于混合性质的有偿委托合同，原告将绵羊交由被告管护放牧，以部分天然孳息（羊羔、羊毛）作为被告放牧代管报酬，约定风险分担、收益分配，是双方基于农牧交易习惯自愿作出的商业安排。

重点区分：合伙经营的保底条款不同于牲畜代牧承包“保本吃利”。普通合伙要求共享收益、共担风险，合伙中约定一方只拿收益不承担亏损的保底条款存在无效风险。但本案并不是合伙，原告不参与放牧经营，交付原物、收回原物，以孳息作为代管劳务对价，属于财产代管兼收益分配约定，只要不存在欺诈、胁迫，不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，合同合法有效，司法实践予以认可。

《民法典》第三百二十一条规定，天然孳息由所有权人取得，当事人另有约定的，按照其约定。羊羔、羊毛属于绵羊产生的天然孳息，法律尊重当事人对孳息归属、分配方式自行作出约定，这也是本案合同能够得到法律认可的基础。

但需要特别提醒：如果名为牲畜代牧承包，实质并不交付牲畜，只出钱拿固定回报，不接触养殖实物，则有可能被认定为名为代牧承包、实为民间借贷，法律关系将发生根本变化。

这类新型代牧承包合同，现实中有哪些突出弊端？

这类合同大多发生在亲戚、朋友等熟人之间，口头约定居多，交易新颖、群众接触少，风险隐患非常突出：

一是事实举证难。大多为口头协议，没有书面文本，发生纠纷时，对于每年应当交付多少羊羔、羊毛归属、损失如何划分、哪些属于正常死亡、丢失，全靠口头陈述，没有证据，难辨真伪。

二是孳息数量无法固定。羊羔繁育数量受气候、疫病、草场条件影响波动极大，没有客观记录。一旦发生诉讼，没有繁育台账，孳生羊只数量很难核算，鉴定评估成本高。

三是风险边界模糊。合同虽约定死亡、丢失除外由被告担责，但什么情形属于正常死亡、疫病批量死亡、狼害丢失，没有清晰界定，一旦出现羊群大规模损失，双方极易互相推诿。

四是碍于情面难较真。基于熟人关系达成交易，碍于情面不细化条款，一旦违约，既损失财产，又伤及情谊，落得人财两伤。

五是互联网时代衍生新风险。当下农牧群众大量使用微信沟通约定合同，很多人以为有微信聊天记录就万无一失，但聊天语句碎片化，关键条款缺失；微信记录丢失、更换手机，电子证据灭失风险高；转账不备注用途，后续维权证据残缺。

合同公平性怎么看？要不要建议群众签署该类合同？

“保本吃利”代牧承包，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或不公平，本质上是双方对交易风险的自愿分配：

对原告（牲畜所有人）而言：优势是不用投入人力物力放牧，收回基础羊群，拿到固定收益；风险是受托人经营不善，约定收益无法兑现。

对被告（放牧代管方）而言：优势是不用购置基础羊群，依靠放牧劳动，赚取羊羔、羊毛收益；风险是遭遇雪灾、疫病，羊群繁育差、成本高，收益不及预期，仍要履行向原告交付约定收益的义务。

法官建议：不建议盲目口头签约

该模式贴合农牧生产现实需求，法律并不禁止，但属于风险较高的交易行为。切忌仅凭人情口头约定，必须做好充分的风险预判，不盲目相信熟人承诺。

农牧生产交易，人情归人情，法律归法律。熟人之间合作，更要“明算账”。互联网时代，沟通方式越来越便捷，但口头君子协定永远代替不了严谨的契约约定。“保本吃利”式代牧承包为农牧群众生产提供灵活选择，但交易各方要树立正确契约意识，既要用好法律赋予的意思自治权利，也要充分预判繁育、灾害、市场各类现实风险。交易之前把权责讲清、落到纸面，才能既守护财产利益，又守护亲友情谊，从源头减少矛盾纠纷。

（来源：甘肃省酒泉玉门市人民法院 王翔德）编辑：崔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