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 望
2026/06/24 12:26 来源:社区文化网 阅读:1.4万
风是亘古的旅人,在戈壁上来回行走,将千年的故事细细研磨成沙。我们抵达时,甘肃省酒泉玉门关正卧在六月的烈日下,像一册被时光翻阅了无数遍的典籍,书脊微驼,页角残破,却依然庄严。
昔年,张骞的使节队伍从这里迤逦西去,那是一次被历史称为“凿空”的壮举。“空”,是未知,是荒莽,是语言的隔绝与道路的虚无;“凿”,便是以人的意志、脚步与信念,在无路处走出路来。站在坍圮的城墙下,我仿佛能看见那些模糊的背影,听见湮没在风沙中的驼铃。他们带去的,是丝绸与瓷器;他们开辟的,却远不止一条商道,而是一个文明彼此看见、相互对话的可能。“开拓”二字,其重千钧,其背后是无数具体生命的艰辛、决绝,乃至牺牲。原来,真正的“通”,从来不是无拘的放任,而是以坚韧的“守”为前提——守住使节的气节,守住对故土的忠诚,守住一份沟通四海的初心。而那颗初心,不仅是守住身后的故土,更是望向远方的星辰。
站在关前,我忽然懂得,真正的边界,从来不在砖石之间。汉代的“过所”简牍文书静静躺在博物馆的灯光下,娟秀的隶书记录着某年某月,某人携奴一人、马一匹,自敦煌往于阗。事由、体貌、归期,清清楚楚。原来,开放从不等同于无序。那简文书,是通往远方的通行证,更是对秩序的温柔守护。它允许你离开,也承诺你会归来。这种守护,让“通”成为可能,让远行者心中有岸。秩序与开放,恰如这关隘的一体两面——没有秩序的开放是溃散,没有开放的秩序是死寂。而玉门关,正是那个让二者相生相济的枢轴。
抬眼望去,戈壁并非一味的荒凉。风在这里施展了最肆意的雕刻,将亿万年的时光刻成奇崛的模样。那些突兀耸立的土柱,像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卫士,虽面容斑驳,却依然倔强地挺立在戈壁之上。我伫立在围栏之外,望着这被岁月风干了的宏大轮廓,忽然明白:守望不仅是城墙上的一砖一瓦,更是历经沧桑后,依然保持着面向大漠的挺拔姿态。这残破中透出的坚韧,比完整的城池更让人心生敬畏。
在这无垠的天地间,人是如此渺小,却又因这凝望而与千古相连。这戈壁上的奇观,不正是大自然对“守望”最宏大的诠释吗?它守着这片土地的贫瘠与粗犷,却也向每一个过客展示着造物主的神奇与时间的伟力。站在这里,我忽然觉得,我们不仅是历史的看客,更是这苍茫画卷中的一笔。
沙地上,骆驼刺开着细小的紫花,根系深扎数米,只为汲取一线生机。这让我想起那些穿越此地的商旅,想起法显、玄奘,想起马可·波罗。他们带走的,是丝绸、瓷器、纸张;他们留下的,是语言、宗教、技艺。真正的“通”,是让陌生的种子,在异乡的土壤里开出意想不到的花。文明在此不是征服,而是对话;不是覆盖,而是共生。那一朵朵细小的紫花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凿空”——在贫瘠中开出生机,在隔绝中建立联结。
关隘不远处,汉代长城的遗迹匍匐在大地上,已与山河同色。当年的烽燧,曾传递过最紧急的军情;如今的残迹,只静静地映照着流云。城墙上的黄土一层压着一层,那是历代戍卒夯进的家书、汗水与誓言。我仿佛能触到汉武帝的雄心、张骞的旌节,以及无数无名士卒望向家乡的目光。这墙曾是一个王朝的版图,圈出“内”与“外”,“我”与“他”。但有趣的是,它所划定的边界,恰恰成为一条路的起点——一条让“我”走向“他”,让“他”成为“我们”的路。这道墙,是“守”的极致象征,却并非终点。它像一道坚实的臂膀,护卫着身后那条繁忙的“丝绸之路”。“守”与“通”在这里不再是矛盾,而成为一种奇妙的共生。没有坚定的“守”,何来安稳的“通”?没有开放的“通”,“守”的意义又何以彰显?这古老的智慧,在风沙中凝结成一道哲学命题,叩问着每一个后来者。
夕阳西下时,天地变成一炉熔金。长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大地温柔的折痕。千百年来,它见过太多的出发与归来,离别与重逢。此刻,它只是沉默地卧着,成为地平线的一部分。穿行在这历史的长廊中,心中那些关于“开拓”与“坚守”的抽象概念,忽然变得温热而具体。它们不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一种生命的状态。如同这关隘,它因“守”而存在,却因见证了最广阔的“通”而伟大。或许,最坚固的“守”,是成为背景,让万千道路在身前自由展开。每一个生命,都在找寻自己“通”的方向,也都在确认内心那份值得“守”的价值。
暮色四合,月亮已悬在关隘的堞口上。清辉如水,洗净了白日的燥热与历史的烟尘。玉门关渐渐退成剪影,而一条无形的路,却从心底生长出来——它通往未知,也通往自己。守望,原来从来不是静止的等待——它是站立在历史的风口,一边护住身后的万家灯火,一边望向远方新时代的晨曦。
原来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玉门关。它界定你,也成全你;它守护你的来处,也祝福你的远方。当风再次穿过豁口,那声音既像呜咽,也像吟唱。(来源:甘肃省酒泉敦煌市人民法院 杜玉柱)编辑:崔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