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又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。

我抬起头，透过办公室半掩着的门，看见老张低着头走进来，在签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，转身就要走。我喊住他：

“老张，不坐一会儿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挤出个笑脸：

“何老师，忙，家里还有事。”

说完，人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这是今年三月以来，我每天都会看到的场景。

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开始施行了。我组织社矫人员开展读书活动，每周一次，地点就在司法所的图书室。可是来的人呢？签到，打卡，转身就走。像完成一个任务，交一份差事。面无表情，匆匆忙忙。
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我想起电影《大决战》里的一个镜头。林彪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，整面墙都是地图，他反复读着毛主席给他的电文：“确立攻占锦州、山海关、唐山一线的决心；确立打你们前所未有的打歼灭战的决心，即在卫立煌全军来援时敢于同他作战的决心。”

两个确立，其实就是一个确立——决心。

人这一辈子，最难的不是做事，是下决心。决心下了，路就通了；决心没下，就永远是旁观者。

我们这些社矫人员，二十几岁的有，六十多岁的也有；小学没毕业的有，大学本科的也有。他们的人生，都走过一段弯路。现在走回来了，可是心呢？心还在路上飘着。

他们来打卡、签到，像完成任务。可读书不是任务，读书是给自己读的。

今年两会，有代表谈到学生心理健康，说心理健康不单单是医学问题，还有文化问题。这话说得对。人的病，很多是从心里来的；心里的病，很多是从文化里来的。你不读书，不接触文化，心就永远是干的，像我们甘肃的黄土，风吹就起沙。

读书，就是给自己浇水。

我有个想法，想跟他们说说，又怕他们不爱听。后来想想，不说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。幸好所长孙雷对此很是赞同。

第一次读书活动，我选了长征的故事。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，也是建党105周年。我跟他们说：“咱们今天不打卡，也不签到，就坐下来，听我讲个故事。”

他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还是坐下了。

我讲了红25军的故事。讲他们从鄂豫皖根据地出发，走了一条和主力红军相反的路，用自己做诱饵，掩护中央红军转移。讲他们进入甘肃，经过两当、徽县、天水、秦安、通渭、静宁，翻过六盘山，最后在庆阳和华池的红军会师。

讲着讲着，我发现有人眼睛亮了。

老李，五十多岁，小学没毕业，平时话最少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何老师，这支部队，走得真不容易。”

我说：“是啊，不容易。可他们为什么能走出来？因为他们心里有信念。知道自己往哪儿走，知道为什么要走。”

老李不说话了，低下头。

我又讲徐海东借钱给中央红军的故事。中央红军到了陕北，天寒地冻，缺衣少食。毛主席写了一张借条，找徐海东借钱。徐海东手里只有七千大洋，留下自己的一千，给中央送去六千。

我说：“你们知道这六千大洋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信任，意味着团结，意味着大局。”

这回，连最年轻的小王都坐直了。

我说：“我们读书，不是为了考试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，是为了找到那个让自己站起来的决心。你们来这里，不是来‘服刑’的，是来‘重生’的。”

那天之后，我发现，来的人多了，走得慢了。有人开始问我借书，有人开始坐下来聊几句。

我想起宁夏固原二中的“行走的思政课”。每年清明节，学生徒步一百多里，去烈士陵园祭扫。一百多里，走一天一夜，脚上磨出血泡，没有人掉队。

这不是坐而论道，这是起而行之。

读书也是这样。书不是拿来看的，是用来走的。读长征，就要走长征的路；读英雄，就要学英雄的样。

我开始带着他们做一件事：每次读书活动结束，每人说一句话，不要求多，就一句。说什么都行，读了什么，想到了什么，甚至今天天气怎么样都行。

开始没人说。我就自己先说。

我说：“今天读《乡土中国》，费孝通先生说，乡土社会是个安稳的社会。我想，人的心也要安稳，安稳了，就不慌了。”

慢慢地，有人开始说了。

老张说：“我今天读了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，想起我妈了。她八十多了，我还让她操心。”

说完，眼圈红了。

小王说：“我读了一段长征的故事，那些红军比我大不了几岁。他们能吃苦，我为什么不能？”

老李还是话少，就说了一句：“我想重新开始。”

就这一句，我记了很久。

我想，这就是读书的意义。不是为了知识，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

今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也是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关键之年。全国都在开展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活动。什么是正确的政绩观？我觉得，对社矫工作来说，就是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，走的时候，心里有光。

读书，就是那束光。

前几天，老张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有签完就走，而是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书，问我：“何老师，这本我能借回去看吗？”

我看了看，是《毛泽东诗词鉴赏》。

我说：“能。”

他点点头，把书小心地放进包里，说：“我想好好看看，那些人是咋走出来的。”

我说：“好。”

他走了，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。我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春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

我想，也许有一天，他会走出来。不是从这条走廊走出去，是从自己的心里走出去。

到那时，他会知道，读书不是为了别人，是为了自己；健康不是身体没病，是心里有光。

我阅读，我健康。

这不是口号，是路。一条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路，一条从迷茫走向坚定的路，一条从一个人走向大家的路。

我等着，等他们走出来。

也等着，等更多的人，走进来。

（作者：何皓）编辑：崔艳